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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杰:百年之后,请把我埋在昆仑关
发表时间:2015-08-26    来源:中国电视报字体[大] [中] [小] [打印]  [关闭]
中国电视报记者孙莲莲

 

 

  昆仑关,广西南宁东北59公里处,高地环绕,谷深坡陡,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险,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北宋名将狄青曾在此大破叛将侬智高。1939年冬,中国当时装备最精良的第五军和日军素有“钢军”之称的第五师团在此“硬碰硬”。昆仑关上“无日不战,无战不烈”,百炮怒吼,地动山摇。中国军队浴血奋战十余天,终于收复昆仑关,被称为抗战史上继平型关、台儿庄大捷后的又一重大胜利。在广西南宁,有一位50年如一日研究昆仑关战史的老人,很多老兵的故事因为他的文章为人所知;很多抗战遗址因为他的寻找被重新关注……

  ① 想画画就要了解历史

  从南宁出发一路北上,车轮下一个陡坡接一个陡坡的这条路,就是当年日军进兵昆仑关的路——邕宾路。这里的村镇多被称为“某塘”,塘是古代长度单位,十里一塘,或许最早出自军事部署,但久而久之,“塘”就成为这里村镇的名字。

  “这是六塘,看到那座桥没有?当年日军的坦克一过去,中国军队就把桥炸了,不给他退路,关门打狗……这是山心坳,在七塘和八塘之间,两边都是高山,只有一条小道可走……”68岁的容杰一边指着自己手绘的地图,一边对照车窗外的景物给我们讲述。他是一名桂南会战昆仑关战史民间研究学者,“我在这一片儿转了50年,很熟!”

  昆仑关战役阵亡将士墓园,一座三门四柱的石碑坊巍峨挺立,掩映在绿树之间。“1995年,我陪着抗战老兵黄润生到这里来,他抚着柱子上‘华表巍峨扬威万里待清倭寇慰忠魂’的‘忠魂’两个字,流泪不止。当年他就在这里打仗,这里埋的都是他的战友。”

  “这是我给他画的肖像”,容杰一边说,一边打开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一张栩栩如生的小像映入眼帘。这个小本子容杰总是随身携带,里边除了他采访过的老兵资料,查阅史料记录下来的要点,还有很多图画——相当一部分是地图,还有不少场景速写,以及飞机、坦克、枪炮等武器图谱。每到一个地方调查,他总是习惯随手把眼前的景象画下来,旁边用小字写清说明,如“邱清泉在此打伏击”。

  事实上,容杰还有另一个身份,他是一名画家,之所以开始研究抗战史,也和画画有关。“1965年,我到七塘附近的伶俐插队。”那时候,他的房东,也就是他后来的老岳父,无意间给他讲起当年和日军打仗的事,“我老岳父的房子,就被日本人的飞机炸了。”被战事的惨烈震撼的容杰,决定以昆仑关战役为题材创作一幅画,“想画画就要了解历史,如今掐指算算,一下子就50年啦”。

  ②中国军人,死也要站着死

  那时候,就算在图书馆、档案馆,相关资料也很少,更多要靠田野调查。当年的邕宾路还是一条土路,崎岖的路上总能看到容杰单车独行的身影。山上没有路,自行车也上不去,只能靠双腿。茫茫大山不见人烟,饿了就自己烧饭,累了就露宿野外。容杰的背囊有40斤重,里边装着锅、米、咸菜、行军水壶、帐篷、睡袋、衣服、吊床,还有几样必备品:指南针——“有了它就不怕迷路”、哨子——“没力气了用来呼救”、绳子——“关键时刻保命用的”。有一次正赶上山洪暴发,大水像猛兽从山上呼啸而下,“水淹到腰,如果不是用绳子把自己绑在树上,很可能就被冲走了。”

  一路上,都有老乡热情地和容杰打招呼。“都认识我。”容杰笑道。他喜欢和老乡聊天,从他们那里能听到不少精彩故事。“买上点酒肉,一斤花生,边喝边聊,晚上就在老乡家打地铺。”直到现在,一有空他还是总往山上跑,“不来就生病,不来就闹心。”

  穿过石牌坊拾阶而上,山顶是剑指蓝天的昆仑关战役阵亡将士纪念塔。纪念塔后的墓园里,埋葬着3400名阵亡将士的遗骸。“老乡说,所有官兵都是站着埋的,不是躺着埋的。为什么呢?中国军人,死也要站着死!我不知道别人信不信,我信!”

  早年这里还很荒凉,不是昆仑关风景区,也不是爱国主义教育基地,没有树,没有草,没有石板路和石栏杆。“晚上我就睡在纪念塔下面。有老乡说,晚上这里会看见鬼影,听见冲锋的喊杀声,问我有没有见到。我说,我没有见到,只听到风声。我倒是希望能见到。看到烈士的英魂,我就可以和他们对话。”

  ③ 每一个山头都要拼

  站在昆仑关上举目远眺,四面环山。50年来,容杰几乎把这里的大小山头都摸了个遍,说起来如数家珍。“这边是石牛岭,这边是罗伞岭、老毛岭、仙女山,这边是北尖山,这边是草帽山。当年,这里的每个山头都打过仗,死过人。日本人占了山头,就控制了山下的路,我们必须要抢山,抢了山才能把路抢回来,抢到路才能打到昆仑关来,所以每一个山头都是要拼的。”

  “那义山最高的是石牛岭阵地。”当年,山上星罗棋布都是日军修的明碉暗堡,层层布满射击点,还有很多在山坡的暗角处,很难发现。中国军队为了拿下石牛岭,付出很大代价,鲜血染红了整座山。“后来阵地被移防给66159477团第一营,营长陈庆斌。他们是广东军,一路过来穿着短裤,披着军毯,被叫做‘叫花子军’。有人说,‘叫花子军’能打仗吗?陈庆斌很生气:谁说我们不能打仗?”

  昆仑关主峰久攻不下,在通向昆仑关的多个小山头上日军固守据点,配备重火力,互相呼应。陈庆斌让战士们深夜出击侦察敌情,摸清敌人的暗堡和兵员火力配置。待到总攻那天,村民送来1000多个粽子,陈庆斌组织突击队,每个战士带上两个粽子,悄悄潜行至预定位置,装死躲过敌机侦察。“攻击信号发出,所有部队一起对敌发起猛攻。我们的野战重炮、榴弹炮轰隆轰隆打过去,把日军的碉堡打掉大半。战士们与敌血战,最终在1940年元旦夺回昆仑关。”

  1995年,耄耋之年的陈庆斌在容杰的陪同下重回昆仑关。“他开始不太做声,心里在想他的战友。”容杰去帮陈庆斌拍照片,不经意间回头,老人已哭倒在地上。

  ④ 血肉换来的胜利

  山下不远,是在昆仑关战役被击毙的日军少将旅团长中村正雄的墓。“今年清明节,抗战老兵张近志特地从广东来到昆仑关,一是要寻找当年战友和未婚妻的墓,还有就是到这儿告诉中村正雄的后人,你们不要来侵略中国!”

  张近志是一名战地军医,他的未婚妻是一名护士,在战场救护时被日本伤兵一枪打死。当年部队急于追敌,他们将战友的尸体就地掩埋,师长在坟上立了碑。没想到一走几十年,再回来已经物是人非。容杰说,当年被草草掩埋的战士很多,都是坟上竖一根棍子,这些坟墓大多已无从寻找,“我在不止一座山上捡到过遗骨,还有子弹、刺刀。”

  容杰说,这是一场中国军人以血肉换来的胜利。打441高地时,团长汪波哀声请求荣一师师长郑洞国:“弟兄们快拼光了!您就让我们先撤下去吧!”郑洞国明白,不到万不得已,这个铁汉子是不会提出撤退的,但他无兵可调,只有厉声告诉汪波:“就是剩下一兵一卒,也要给我顶住,你要是丢了阵地,我砍你的头!”

  焦头烂额的郑洞国刚迈出洞口想呼吸一点清新空气,却突然愣住了。只见参谋长舒适存一身下级军官装扮,带着由师特务连、传令兵、炊事员和轻伤员组成的一支180多人的队伍,站在他面前,主动请缨从侧后方突袭敌人。战士们个个视死如归,拼死作战,日军根本想不到精疲力竭、伤亡惨重的中国军队这时还能发动如此凶猛的反击,仓皇退去。中国军队占领441高地。

  1994年,容杰的画作《碧血昆仑》完成,画上一个中国军人紧抱炸药包,凛然无畏地面对日本兵的刺刀。“要说是拿哪个人当模特?其实没有。他可以是任何一个中国军人。勇往直前,这就是中国的军魂。”这幅画曾经在广西最大的展览馆展出,很多抗战老兵在画前久久驻足,“觉得画的就是他自己。”让容杰印象深刻的是,一个小女孩看了很久,然后在留言簿上写道:这幅画深深打动了我。“我觉得这件事没有白做。”容杰说。

  ⑤ 老一辈人拿枪,我们拿笔

  如今,容杰已经以昆仑关战役为题材创作了不少画作,但他没有停止对这段历史的研究。“我在写书,已经写了10年。我的许多资料都不是随便在网上能搜到的。”

  容杰的许多资料来自抗战老兵的回忆,他采访过100多名抗战老兵,现在70%的人已经去世。10年前,他参与发起并推动实现了广西的关爱抗战老兵行动。“有的老兵子女说,容杰大哥,你了解我爸比我们多。有的老兵去世后,子女就把他留下的东西给我。”每采访一位老兵,容杰还会让他们留下书法和手模。在他的珍藏里,不乏一些价值不菲的资料,他却说,自己百年之后这些会捐给博物馆。问及为什么不留给儿女,他笑道:“他们不懂。”

  为什么50年一直坚持研究抗战历史?容杰说“这是我的事业,我不为钱,就为弘扬抗战精神,老一辈人拿枪,我们拿笔。抗战精神是中华民族最伟大、最团结的精神。”容杰已年届70,尽管身体健朗,但年轻时轻轻松松就爬上的山头,如今上来也有点喘了。“再过两年,可能更走不动了。昆仑关管委会请我做顾问,答应给我一间工作室,以后可能就在这里常住了,继续写书,画昆仑关的画,讲昆仑关的故事。”

  “很多老兵跟我提过,想要魂归昆仑关,埋在当年自己浴血战斗的地方,埋在战友牺牲的地方。所以我正在努力促成在这里建一座烈士陵园。如果可以实现,我希望在角落里也给自己留一小块地方,让我百年之后也陪着这些烈士,永远守卫昆仑关。”容杰说。

网站编辑:秦昊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