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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一南:点燃潜在火种,民族就不会被征服
发表时间:2016-01-08    来源:长江日报字体[大] [中] [小] [打印]  [关闭]

记者宋磊 通讯员吴瑶

 

  2015年是抗日战争胜利70周年,年末,又一部抗日主题新书《魂兮归来——金一南讲抗日战争》进入人们视野。

  虽是抗战主题,却非老调重弹,著名军事研究专家金一南另辟蹊径,从民族精神角度分析抗日战争历程,分析中国从近代积贫积弱到最终取得抗战胜利的精神法宝。

  近日,金一南接受长江日报读+周刊记者专访时表示,中国抗战持续时间很长,经历了从一盘散沙到“个个有种”的过程,种种历史表现值得再三玩味。

 

  怎样的教育,才能形成强大的精神

  金一南1952年出生于江西,1972年入伍,曾任国防大学战略教研部副主任兼战略研究所所长,连续三届被评为国防大学“杰出教授”。近年来,他不断写历史题材著作,其代表作《苦难辉煌》热销200多万册,广受好评。

  金一南说,对抗日战争这一话题,他关注已久,查阅相关资料、与人探讨这一主题时,都感悟颇深。

  对他心灵产生触动,并促使他产生写抗战想法的,是2005年的两件事。

  那年,舞剧《南京 1937》上演,该剧由美籍华裔女作家张纯如所著《南京暴行:被遗忘的大屠杀》改编而成。

  金一南不太喜欢、也不大看得懂舞剧,但这次,他一下子就看懂了,并且被深深震撼。最让他感动的,是舞台上一群80后演员,他们对民族的伤痛和灾难理解透彻,化作投入的肢体语言。28岁的舞者佟睿睿对金一南说:“排这出舞剧不为我们自己,不为中国歌剧舞剧院,为全体中国人。”所闻所见令金一南感悟:“对一个民族来说,从灾难中获得的力量,是支撑民族思想大厦的栋梁。”

  同年“八一”,金一南来到黑瞎子岛(中俄争议的最后一块土地)附近,对岸俄罗斯人的教育方式引起他的注意。无名英雄纪念墓,幼儿园老师向孩子们讲述历史,说到动情处,老师痛哭起来,孩子们也跟着一起哭。眼前的场景,令金一南深深触动。“这样的民族、这样的教育,怎能不形成他们精神强大的基因?”

 

  深挖抗战历史谜团

  构思写书时,一大串疑问在金一南的脑海涌现:为什么落后挨打?是哪些地方落后?为什么落后?为什么抗战在卢沟桥爆发?为什么直到美国人宣战了我们才正式对日本宣战?为什么小日本以为短时间可以灭亡大中国?为什么中国出了那么多汉奸?为什么毛泽东说“战争的伟力之最深厚的根源,存在于民众之中”?在《魂兮归来》中,金一南通过历史关键点的深挖,试图解开他心中的谜团。

  写书过程中,有一幅老照片令金一南印象深刻。1900年八国联军攻打北京时,居然有中国民众为侵略者指路、扶梯子。画面中,联军部队从广渠门下水口鱼贯而入、一个一个顺土坡往上攀爬,两侧有一群群留辫子的中国民众,揣着手,事不关己地麻木观看。“这就是孙中山描述的状况:‘四万万中国人,一盘散沙而已。’一盘散沙同坚船利炮对抗,结果可想而知。”

  抗战末期的另一个例子,则给他留下同样深刻、却迥然相反的印象。

  日本鬼子突然包围邯郸西部一个小村子,几个正在开会的区委干部来不及走脱,困在村里,混在村民中。日本人拿出糖果,引诱孩子指出哪个不是村里人。一千多个孩子,无一人接糖。几十年过去了,有人问当年其中的一个孩子:你们怎么这大胆?已经白发苍苍的“孩子”回答:咋不怕,可那糖不能接,一接,就成汉奸了。金一南感慨:“一千个孩子,个个有种。”

  在《魂兮归来》最后,金一南得出结论:共产党组织、动员民众的核心与关键,正是激发民众潜在的火种,这也是抗战取得胜利的根本原因。“任何一个民族,都不乏积蓄于生命中的火种。点燃它,这个民族就不会坠落,不会被黑暗吞没,不会被侵略者征服”。

 

  【访谈】

  依靠民众是抗日决胜的关键

 

  金一南:近代史上老百姓与国家兴亡的关系很弱

  读+:近代中国在世界格局中处处被动,根源在哪?

  金一南:严复在翻译《孟德斯鸠法意?卷五按语》中说过一段话:“中国自秦以来,无所谓天下也,无所谓国也,皆家而已,一姓之兴,则亿兆为之臣妾,其兴也,此一家之兴也,其亡也,此一家之亡也。天子之一身兼宪法、国家、王者三大物,其家亡则一切与之俱亡……顾其所利害者,亦利害于一家而已,未尝为天下计也。”

  这段话点出了中国积弱之源。两千多年的帝制,导致民众普遍的冷漠与麻木,认为天下都是皇上的,打败了也是皇上打败了,割皇上的地,赔皇上的款,与我何干?结果形成只有王朝安全没有大众安全、只有家族安全没有民族安全的状况,国家安全一开始就从民众心理养成和大众精神状态上处于千疮百孔的脆弱之中。

  读+:清朝末年的统治者曾多次向侵略者下宣战诏书,但一个比一个败得惨,为何?

  金一南:当西方各国从17世纪中叶纷纷开始构建现代民族国家之时,中华民族大大落后了。以血缘和姓氏为核心的封建王朝统治者,只对姓氏、家族负责,不对民族负责。表面上说保江山社稷,实则保“大清皇权”四个字而已。

  《清史》记载,《南京条约》签订消息传到北京时,道光皇帝感叹:“我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他们不觉得对不起天下劳苦大众、对不起生他们养他们的这块土地,只觉得对不起自己的祖宗。家天下而已,仅仅对祖宗负责而已。

  这种状态,怎么可能要求百姓与你“万众一心”?

 

  二战中,中国是唯一一个伪军数量超过侵略军的国家

  读+:民族、国家意识的缺失,让侵略者肆无忌惮?

  金一南:可以这么说。早在抗日战争之前,中国人民族意识淡泊已成事实。1840年第一次鸦片战争爆发,英军在广州登陆后,类似三元里的抗击并不是普遍现象,更多的倒是当地民众主动向侵略者出售牲畜、蔬菜、粮食。1860年第二次鸦片战争期间,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照样有中国民众随联军之后,加入哄抢园内财物的行列。1900年八国联军攻打北京,人数众多的雇佣民众跟在八国联军后面,推小车帮着运物资、送给养。联军部队进抵北京,城墙又高又厚不得入,又有民众通风报信,告知广渠门的下水口没有封堵设防,于是联军沿此缺口攻入城内。攀墙围攻皇宫,同样有民众帮着架梯、扶梯,甚至有民众骑于墙头帮助瞭望。

  这些状况再清楚不过地说明,侵略者敢于一再冒险,就是看透了中国的国家内耗、政府腐朽、社会涣散的状况。100多年来这些教训,一个比一个惨痛、一个比一个沉重。一个中国人仅会唱“大刀向鬼子头上砍去”,还无法明白那段历史。如果不探究我们是怎样衰落到了那样地步,不了解当时中国的军事有多么软弱、政治有多么腐朽、社会有多么涣散,就不会了解这种软弱、腐朽与涣散要带来多么巨大深重的灾难。

  读+:抗战全面爆发前,卢沟桥已有日本驻军。这是怎么回事?

  金一南:贯穿中国近代历史,前一场悲剧衍生后一场悲剧,前一场灾难导致后一场灾难。发动“七七事变”的日本华北驻屯军,源于1900年八国联军侵华后强迫清政府签下《辛丑条约》,日本根据该条约驻扎在从北京至山海关铁路线上的部队,又称“清国驻屯军”。1911年辛亥革命后,中国政局持续动荡,日本一方面将“清国驻屯军”改称“中国驻屯军”,另一方面暗中扩大编制,增加驻军人数。即使这样,驻屯军仍然不满足。特别是眼见资格很浅的关东军急剧膨胀,驻屯军想效法关东军,把华北也弄成“满洲国”那样的形式。

  读+:在人们的抗战记忆中,为什么那么多汉奸?

  金一南:八年抗战,协助日军作战的伪军人数达210万,超过侵华日军数量,使中国成为唯一一个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伪军数量超过侵略军的国家。

  1948年被东京国际军事法庭判处绞刑的日本甲级战犯、“九一八事变”元凶板垣征四郎,1931年8月在关东军做战斗动员时,讲过这样一番话:“从中国民众的心理上来说,安居乐业是其理想,至于政治和军事,只不过是统治阶级的一种职业。在政治和军事上与民众有联系的,只是租税和维持治安。因此,它是一个同近代国家的情况大不相同的国家,归根到底,它不过是在这样一个拥有自治部落的地区上加上了国家这一名称而已。所以,从一般民众的真正的民族发展历史上来说,国家意识无疑是很淡薄的。无论是谁掌握政权,谁掌握军权,负责维持治安,这都无碍大局。”板垣的这番话,可以说戳到了当时中国的最痛之处,也可以回答,为什么当时有那么多的不抵抗者、那么多的汉奸。

 

  抗日战争使中华民族第一次形成全民共识

  读+:抗战中岌岌可危的中国,不但没有像日本认为的那样迅速灭亡,而且取得了最终胜利,根本原因是什么?

  金一南:应该说日本方面占领中国的计划从来就不草率、简陋。20世纪30年代前后,从“皇姑屯事件”到“中村事件”、“万宝山事件”、“九一八事变”、“张北事件”、“七七事变”,日本一直在通过不断制造危机、利用危机,有条不紊地向预定目标节节推进。

  但这一轮它错了。它犯下的最大错误,就是以为历史会简单重复,以为还会像甲午战争消灭大清北洋水师,或击溃清朝陆军就可获得丰厚的割地赔款一样,只要击败蒋介石的中央军就可征服中国。它没有想到面前出现一个全新力量:中国共产党动员起来、组织起来、武装起来的民众,为侵略者垒起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

  1938年5月毛泽东发表《论持久战》,则是看到了中国民众中蕴含的巨大能量。敌后战场是全民皆兵,全民参战,军民一致打击侵略者的状况,令日军震惊不已。这正是毛泽东所说的:“战争的伟力之最深厚的根源,存在于民众之中。”

  读+:抗日战争给中国留下难以抚慰的伤痛,但从另一方面来说,这种伤痛是否是一种宝贵的精神财产?

  金一南:对一个民族来说,从灾难中获得的力量,是支撑民族思想大厦的栋梁。

  我曾去过耶路撒冷犹太人的“哭墙”。那是一段几十米长的残破墙段,两千年前被罗马人毁掉的以色列圣殿的遗迹,今天以色列人的圣地。一批又一批以色列人来到这里,其中有很多年轻的面孔,他们虔诚地站在那里,把头轻轻地抵在粗糙不平的墙面上,许久默默地祈祷。那一刻作为旁观者的我,突然觉得这些年轻人,一定也从这段残破墙面的石缝之中,倾听到从历史中传来的遥远回声。

  这些年轻人也会老去,但当他们年复一年、代复一代地到这里经历心灵洗礼的时候,谁还能毁灭这样的民族?谁还能遏制这样的民族的强大生机?

  读+:回望历史,中国人应该延续怎样的民族精神?

  金一南:抗日战争,使中华民族第一次打破地域之隔、种族之别,结成利益共同体、命运共同体、荣辱共同体,筑起国家与民族新的血肉长城。在这一饱受苦难的进程中,民众觉悟程度和组织程度的进步,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历史高度。中华民族第一次形成全民共识:为了生存、发展、繁荣、昌盛并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中国必须构建自己的新型民族国家。

  今天回顾可以清晰地看到,正是万众一心、共赴国难的抗战胜利,使中国开始进入世界大国之列。中国人民在抵抗外来侵略中表现出的深刻的民族觉醒、空前的民族团结、英勇的民族抗争、坚强的民族组织,成为抗日战争取得胜利的决定性因素,也将成为今天和今后继续实现民族复兴的关键性支撑。

 

  【手记】

  “抗战发声”不是应景

 

  金一南很高效,只用了两天便以邮件回复了记者的采访,让人联想到军人行事的干净、利落。但他并不苛求时效。

  2015年是抗战胜利70周年,各种抗战主题著作扎堆上市。金一南的《魂兮归来》却并没有压着重要时点上市,而是在这一年即将过去时“姗姗来迟”。对此,他说,任何一部负责任的作品成型,都不可能一蹴而就。“能否在9月份这个时间点出版,其实并不是那么紧要”。可见,他的“抗战发声”既不是应景,也不是走过场。

  在谈到自己的代表作、畅销书《苦难辉煌》的写作动机时,金一南说,就是自己想写。“我一直在想,最初只有50多人的一个党,凭什么短短28年就夺取全国政权?这本书是写给我自己、解我内心困惑的,‘我以我笔写我心’”。

  他当过机械工人,参军后在部队长期从事技术工作,近年来,却不断写出历史题材著作。很多人问金一南:作为一名研究国家安全战略的学者,为什么思维跳跃,写了这些与本行研究无关的书?金一南告诉他们:写书的欲望出自一种感觉,一种越来越强的感觉——中国正面临关键性的历史进程。“我们取得了很大的建设成就,也面临着很多全新的矛盾和全新的问题”。

  在一个思潮交织的年代,面对问题,金一南将法国年鉴学派史学大师吕西安?费弗尔的一句话视为金句:在动荡不定的当今世界,唯有历史能使我们面对生活而不感到胆战心惊。(责任编辑:贺绿原)

网站编辑:贺绿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