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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平凹:真诚地面对社会,真诚地面对写作,真诚地面对自己
发表时间:2018-09-30    来源:中国作家网字体[大] [中] [小] [打印]  [关闭]

  9月14日,鲁迅文学院陕西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在西安开班。十二天的课程,有二十多位省内外著名作家、学者为六十位来自陕西各地市的中青年作家授课。今天文學陝軍给读者朋友们分享贾平凹老师在高研班上的授课内容,希望大家都有所收获。  

  

  在大家的强烈要求下和省作协极力推动下,鲁院专来西安办这个班。原本来讲课的都是鲁院从全国各地抽调来的作家、评论家、学者等,这样完全体现国家级的水平,但现在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则,就是中央给某一项目拨巨款,地方必须配套也出一部分资金。这就是我今天也来讲课的原因。我与在座的作家,有些交往多些,有些交往少些,但都熟的,知道谁的半斤八两,这就让我实在没了啥讲的。陕西吃面的多卖面的多,大家想尝粤菜川菜,并想学习粤菜川菜的做法,而我还是个吃面的卖面的。肯定没大意见,一切都是工作的需要,收麦草就要收麦草,所以我来讲你们来听,咱们浪费这一个半小时。

  其实,讲什么,包括我讲的,包括请来的外边人讲的,都不是金口玉言,只能是一些常识性东西,文学写作是不可辅导的。全在于自己去面对和解决。这些同你在外边看到了那么多的男人和女人,但同到字上,你只能是这样的一个老公,只能是这样的一个老婆。讲课的人就是讲得好,那也是讲了他的一些体会,他的体会不一定就对我有用,甚至让我不知所措,怀疑了自己还能不能搞文学写作。所以不管是什么人来讲,关键是听他讲了,看他是怎么思维的,看他是对这个世界做如何判断的,从而来影响、激发自己的内在能量,寻找自己文学的出口。

  我现在讲几点:

  一、现今我们文学写作的态势

  我在十多年前第一次在西北大学带文学写作硕士,带了两位女生,时间是三年。本该要教授怎样面对生活、怎样选取素材、怎样构思,怎样叙述等等问题的,我在这方面一点也不教。三年里,我只是强调,反复强调怎样建立自己的文学观,这种观念影响了我们的写作,同时也影响了我们的阅读。所以我一再强调要建立我们的文学观,也就是我们要明白文学的真正意义,我们的独立思考,我们的观察和判断,我们的追求和想象。我举这个例子,意思是干任何事情,一定要从大的方面着眼,根本的问题上着眼。这样才可能前边的路是明的。再举一个例子,我们常说一级是一级水平,就是说官越大水平越高。因为一个村长面对的是一个村,一个县长面对的是一个县,一个省长面对的是一个省,一个总理面对的是一个国家,一级比一级有水平是他面对的情况不一样,看问题的角度不一样,他分析解决的能力也就不一样。回到我们文学写作上,我之所以要讲到态势,就是想让我们知道我们现在是怎样一个大盘子,大盘子上装了些什么样形状和颜色的盘子,我们的位置在哪里,永恒在哪里,没有永恒的局面又是什么?

  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作家写作,对于世界文坛,它是特殊的,是“这一个”,它的努力都是想着使自己能走向普遍的意义。而事实是,当经过努力,往往遇到了更高的文学标准,就将自己的普遍还原到特殊。我们现在讲从高原到高峰,也是一样道理。一切努力者,登到了一座山,以为是高峰了,可往前一看,前边一座山更高。由特殊到普遍,再由普遍回到特殊,再由特殊到普遍,这样的过程是冲撞的、破裂的,呻吟来自骨髓里的痛苦。但是,当了解了自己,并了解了自己与更高的文学标准的关系,分解吸纳融合,重新生成,以内自能量使自己的特殊变为普遍,如此反复递进,这个国家这个民族的作家写作才能大成。

  那么,怎样才能写出普遍性呢?小说的基本价值是表达人类生存的困境,并探讨复杂的人性,使人活得美好。基于这一点,就可以看到许多事物的真实。我举一个例子,我曾经在秦岭里的一丛松树柏树林子里看到一处长满苔藓和葳蕨菜的平台,能上去休息,后来才发现厚苔藓和蕨菜下是一面古石碑。我也曾经有一年到新疆的一个小县城,进城走进一片尘土地,那尘土几乎有七八寸厚,走上去半个脚就埋了,发出咕咕吱吱声,窜上的土挂射在我的腰部甚至胸部,当地人讲,其实那是一条小路,是今年的灰尘落在上边,才像是一个尘埃的沼泽地。什么意思呢?如果不明白小说的基本的价值,小说的面目就可能被污染或完全遮蔽,甚至我们只注意到了那些苔藓、蕨菜和尘埃,只描写着这些苔藓、蕨菜和尘埃。我们强调普遍性,就是要求写出这些所写的人与物的本性,将其本性写足写透。本性是人类共有共知的,是自然散发的。在这里我再举个例子,当我们一群人乘坐车去某地方时,早晨十点钟的时刻,我说肚子饿了,咱停车去路边店吃饭吧,全车人都不会理睬,司机也不会把车停下来。而到了十二点,我说肚子饿了,咱停车去吃饭吧,大家就会响应,司机也会把车停下来,全车人一起去了路边店。这就是说,凡是人都有饱有饥的感觉,但吃过顿饭后大致有个肚子再饥的时间,十点钟我的肚子饿了,那不是吃饭的节点,只是我一个人的肚子饿了。小说的写作写出一个人的饥饿感是不行的,要写出一群人的饥饿感。要写足写透要写的人与物的本性。当然取决于作家自己的见识,有能量还要有力量,也就是说,你要能发现十二点是你饿了大家都饿了,你还得有能力将这种集体饥饿感写出来。所以从这一点讲,任何作家都是作家在写自己,写作的过程就是发现和提升自己的过程,写的准确和得意也便是我们常说的与神相遇的时刻。

  我们有句话是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文学好象没个标准,但文学又有标准。现在全世界的文学标准是有一个诺贝尔奖,对于这个奖,当然争议仍多,而有一点,它的功能是让每年十月全世界的人都关注非事业性的文学,这就已经非常伟大了。文坛,尤其现当代中国文坛,时常是红尘滚滚,许多非文学或非纯文学的因素在侵蚀文学,形形色色的侵蚀又总是以各种崇高和美好的名义。长期以来,这种各种崇高美好名义下的东西成了我们的食品进入肠胃,肠胃竟也适应,如我们喝惯了假茅台而真正喝到了真茅台了还以为是假茅台。这就使我们失去了写作的判断力,也失去了阅读的判断力。

  继续往下讲吧。文学的普遍意义,就如同文明的轴心国一样,它的外化就是文明的担纲者。这样来看我们当下的中国文学,我们的作品并没有影响到别的国家的写作,我们在世界文坛还没有左右权,我们还是处于特殊性。好的是,我们在对特殊性的深刻把握中,正为达到自己的普遍性而努力。

  这就需要我们一是竭力增强自己的能量,提高自己的力量,以适应全世界的文学环境。正是超越地域,国家和民族,建立世界视野的想像力,以便安顿中国文学与世界文学的关系。如此努力下去,才有可能写出让大多数人类都有同感的文学,而不局限于本地域、国家、民族。换一句话说,大家都在按时用多餐,着你就去用多餐,不要热衷吃小零食而自足自乐,而这小零食可能是垃圾食品,越吃身体越虚弱。

  这又出现一个问题,即我们写什么题材才可能达到上边所说的作品意义呢?中国现在并不是所谓的文明轴心国呀,如何理解现今的中国如何理解现今中国与世界的关系呢?我读一些专家写的关于政治、社会、经济这方面的书,他们认为当今中国是人类海洋世界与大陆世界的中介,而世界原有的秩序已失衡,在重新组合,中国在其中起了很大作用。如果这种判断是对的,那么,真实地准确地写出中国现实社会,写出中国人的生存状态和精神状态,也就是世界文学的一部分。这一点,我是深信不疑的。之所以强调准确这两个词,其实是我们好区别在写作的迎合。这迎合有时是有意的投机的,有时是被不自觉的引诱和裹胁的,比如迎合宣传,迎合偏激,迎合娱乐消费。真诚地面对社会,真诚地面对写作,真诚地面对自己,才不至于被以任何名义下的迎合所左右。

  当突破狭隘的地域,国家、民族的视野,看到中国在世界秩序中的结构性意义,然后再强调地域、国家、民族的存在。说到这儿,我多说几句,位置是非常重要的,我们所做的一切,其实都是在各种关系中寻找位置来安顿自己。是市县的写作者,要寻找在省内文学的位置,是省上的写作人,要寻找在中国文学里的位置,是中国文学,要寻找在世界文学的位置。之所以我们常常见到这样两种人,一种是目中无人,谁也都不服,一种是伪善琐碎,见谁都奉承,这两种是没有找着自己的位置。其实呀,寻找位置的过程,也就是寻找对手和镜子。任何事都得有对手,没有对手就得有镜子。位置没找准,就有无尽的烦恼,找准了就能获得自由,也能知道你需要什么和不需要什么,知道你应该坚持什么而应该舍弃什么。换一个角度讲,在从特殊性到普遍性的递进循环中,越是要扩大文学视野,越是要专注自己。这就是四海漂泊,守株待兔。

  讲到这儿,我是要讲的都讲了。但我也是有许许多多琢磨不透的东西,疑惑的问题。比如:

  一、作品的深刻就是批判吗?政治的、体制的、现实的批判重要呢还是人性的批判重要?

  二、作品的诗性,象征意义依赖于观念吗?还是得益于作品的原始基因与生成的满园?

  三、文学的现代性是就是有意味的形式吗?等等等等。我到希望大家能在一起探讨。

  最后,我想把我近日看到的两句话贡献给大家,这两句话对我有针扎一样的反应,我觉得很好。

  一句的意思是说:如托尔斯泰的美是相同的,丑是各有各的丑,而悲悯是人类感情共通性的入口。

  另一句的意思是:不要抱怨规则,要把规则看作是你的传处,你就可以按自己需要,随意出入。

  (来源:文学陕军(微信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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