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banner1-1.png
  • banner1-4.png
  • banner1-5.png
1.jpg
当前位置: 党建网首页 > 今天你读书了吗 > 今天您读书了吗(今日读书) > 精品书摘
张怡微:新年作
发表时间:2018-03-15    来源:文学报字体[大] [中] [小] [打印]  [关闭]

  今年过年晚,从元旦到春节的日子就显得涣散。天气又十分寒冷,每日夜寒由腿下爬上心头,总有一些静谧的时间是惘然的。都不知道应该要好好总结旧年,还是认真畅想新年,这就稀里糊涂到了二月。年前,上海下了久违的雪,早晨起来看到窗外的社区一片银白,回想又只记得深夜虽不曾见到雪落、却依稀听到过雪声,噼噼啪啪从难以承重的枝头、或宽不盈尺的房檐上往下掉。那不算是唯美的声音,不过是一声又一声承受不住的降落,一片紧似一片的辞诀。翌日,拉开窗帘,眼前的一切都有了白色周密的覆盖,逼仄的生活空间也就显出无垠的况味来。最可爱的要数地上动物经过的脚印,踩在不深不浅像撒了薄薄一层盐巴的地面上,如落英碎锦。它们来过又不知道去了哪儿。像旧年里我们曾匆匆遇过、又匆匆错过的许多人。

  城市里的节奏要放慢下来,好像唯有等过年。因为其余的假期就只是变相的加速,加速购物、加速旅行、加速社交……过年则反其道而行之,人人都被打回原形。你从哪里出来,就回到哪里去。城市人追求进步,每天都要进步,生怕一不努力,就遭遇逆水行舟。但过年的七日就没法进步了,人人都没法进步。再大的事哪怕刚转上山隘,都要勒住马。前面的去路再清晰,此刻也要被迫停泊,无怨无悔的。为什么呢?因为大家都要过年了。“年”像一个垂泪老母或绝世美人,是前世里欠下的“深恩”,周而复始永远也还不清的。总之,即使说不清楚它到底是什么,“年”却能让人甘心停住前进的脚步,蓦忽思量。集体性的悬崖勒马并不为了真的要做些什么,但日常的丛林荒谷却由此神秘的停摆仪式陷入原始的静止中。在此之下,个人的情绪反而是微不足道的。

  书写这种原始的静止,写得最好的莫过于张爱玲的小说《半生缘》。开篇就说世钧人生里第一次没有回家过阴历年,“过去他对过年这件事并没有多少好感,因为每到过年的时候,家里例必有一些不痛快的事情……大约也因为这种时候她(世钧母亲)不免有一种身世之感……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一到了急景凋年的时候,许多人提早吃年夜饭,到处听见疏疏落落的爆竹声,一种莫名的哀愁便压迫着他的心”。然后在除夕的那一天,世钧在好朋友叔惠家吃过年夜饭,就请叔惠看电影,一连看了两场,“那一天午夜也有一场电影。在除夕的午夜看那样一出戏,仿佛有一种特殊的情味似的,热闹之中稍带一点凄凉”。“深恩”与“身世之感”,恰是我心中最能象征过年的词汇,带有一点反省、一点惆怅。那倒也不是真的凄凉,而可能是情到深处情转薄的沉默,又或者是,不去面对也可以是一种面对的坦然。父母老去、孩童喧闹,即使维持不变也会感染到无名的压力。唯有世故的、坚毅的,无悲无喜地将那七天过完。

  新年里,无知的孩子们也许是最高兴的。唯有孩子们的高兴,能令心肠柔软的大人们为他们的高兴而高兴。那是因为孩子们的明天总是欣欣向荣、充满了奋斗的希望。我也是这么长大的。没有特为要在大年夜找场电影看打发时间的年岁里,大年夜的电视机里充满了歌舞晚会、周星驰或者周润发。也有些时候,耳朵里会听见家族的牌局,牌局里又有若隐若现的八卦、拙劣的谎言与深刻的自恋。但平安到场、和睦聚散,也是挺好的追忆。因为又相隔很多年后,这样的牌局也不再有了。

  一直以来,我都是不大喜欢过年的。最开始是因为父母的关系。过年对我总归是麻烦的。去完父亲家,还要去母亲家,一天里要很密集地奔波,去参观似是而非的团圆的意图,又都不真是团圆。说上一些美满的话,说得也磕磕绊绊,因为明知道美满是可疑的。后来年纪大了一点,对于过年这样的事,也渐渐能平静以对。云冷树冷,冰霜难解,映照之下,心里反而是晴和的。我已经开始学会珍惜这种“不向往”的心境,因为每到这时,看七天里街市繁华、人烟阜盛,心上添一笔岁月,也是微不足道的欢欣。毕竟,小家族的兴衰离散并不是一条难认的路径,还因简明、净洁而显得磊落、温馨。

  有很多年的大年初一,我都没有特地穿上新衣服了。更确切说,是没有穿上大一号的新衣服了。长一寸的袖子和裤腿,游移在清贫和实惠之间,是一种“做人家”和“过日子”的平民况味。然而这样普通的事,在此时此刻都令人想念。倒不是想念父亲母亲节制的祝福,而是想念那种手和脚还能长出一寸来的希望,想念等待身体美好变化的好日子。

  现如今,再红火的日子不过是一场夜雪后,细算往事,白驹隙影。而春越过我们每个人的时候,像沉重的雪在耳际的崩落、温热的酒在腔子里的经过。

网站编辑:穆菁
>>
思想理论
>>
党建论坛
>>
党史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