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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蒙:玄机何来
发表时间:2017-11-09    来源:字体[大] [中] [小] [打印]  [关闭]

  《列子》第四章《仲尼》中,讲了这样一个故事,很有点中华玄机意味。原文是这样的:

  子夏问孔子曰:“颜回之为人奚若?”子曰:“回之仁贤于丘也。”曰:“子贡之为人奚若?”子曰:“赐之辩贤于丘也。”曰:“子路之为人奚若?”子曰:“由之勇贤于丘也。”曰:“子张之为人奚若?”子曰:“师之庄贤于丘也。”子夏避席而问曰:“然则四子者何为事夫子?”曰:“居!吾语汝。夫回能仁而不能反,赐能辩而不能讷,由能勇而不能怯,师能庄而不能同。兼四子之有以易吾,吾弗许也。此其所以事吾而不贰也。”

  说是子夏向孔子提问:“颜回的为人怎么样啊?”孔子说:“他的仁爱胜于我呀。”又问:“子贡的为人怎么样呢?”孔子说:“他的口才胜于我呀。”再问:“子路的为人怎么样呢?”答:“他的勇气胜于我啊。”最后问:“那么子张的为人怎么样呢?”答:“他的严谨庄敬胜过我哟!”子夏听到这里,离开座席,起立,恭恭敬敬地请教道:“既然他们四人都是胜于您、超过您的,为什么他们还要事奉先生您作老师呢?”孔子说:“请坐,请听我说,颜回确实是仁爱的,但是他不明白有时候不能仁爱(而是要分清是非,弃恶扬善),子贡确实是雄辩的,但是他不明白有时候不要去辩(需要的是沉默寡言,此时无声胜有声),子路也非常勇敢,但是他不懂得有些时候要示弱(该退则退,息事宁人,如老子说的柔弱胜刚强),子张确实是庄敬严谨的,但是他缺少必要时候求同的智慧(随和妥协,争取多数啊)。这样,即使四个人的优点全给了我,我也不能接受与他们调换的,这正是他们始终不二地以我为师的原因喽。”

  大哉斯言!这就是中华文化的玄机妙理,相反相成,互悖互补,有无相生,阴阳和谐。老子说:“世人皆知美之为美,斯恶矣,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矣。”

  只有一个正面是不够的,还要看到、理解到、有办法应对各种的负面。仅仅欣赏迷恋美不足为训,你关注不关注、理解不理解、有没有办法帮助引领不够美的人士包括残疾人、畸变人、由于丑陋而找不到配偶的人、整形失败毁容的人以及羡慕嫉妒恨别人的美丽并因此愤愤不平、仇视社会、仇视美好的红眼病人的生活与权益呢?仅仅提倡善德也是不够的,你有没有力量与智慧应对伪善、不善、凶恶、极端、分裂、恐怖势力呢?你有没有办法对一切丑恶虚伪凶残提供感化教育直到管理控制打击呢?

  仁者不是好好先生,不是“妇人之仁”,不是多愁善感的酸秀才,不是机会主义。仁者更要有杀伐决断、原则底线、刚正不阿、嫉恶如仇的这一面。辩者尤其不能成为夸夸其谈、巧言令色的牛皮大王。要同时能够谨言慎行,聆听对方,换位思考,邦有道则知则辩则仕,邦无道则愚则讷则卷而怀之。尤其是咱们的文化传统,常常怀疑能说会道的人的人品与担当,挑剔他们的言与行、名与实的距离。英国人也懂得,好话是银,沉默才是金。

  勇的含义在传统文化中更是极为有趣。古语:“知耻而后勇”“知耻近乎勇”,还有“勇者无惧”。就是说首先是对自己勇。孟子还谆谆教导,要明白匹夫之勇、敌一人之勇,与“文王之勇”、一怒而安天下之勇、敌万人之勇的区别。“有勇无谋”,历来受到传统文化的嘲笑贬低。老子甚至于提出“勇于不敢”。而孟子所说的“好勇斗狠”更是全然的贬义。这里列子所说的孔子讲的知“勇”还要知“怯”,无非是说该进则进,该退则退,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走,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的意思。毛泽东的战略,满是玄机!

  “庄”是好话,中华文化讲究的是“庄敬自强”,庄敬是对人,更是律己,要自爱自敬自尊自律。同时,除了庄敬的一面,传统文化讲究的是和谐,是亦庄亦谐,是和光同尘,是知白守黑,适当低调,不要刺目,不要脱离大众,截断地气。自古以来,中华圣贤就主张既不要尾巴主义,也不要先锋主义。老子说“我有三宝,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这里的“不敢为天下先”,不是不敢发明创造,而是说治国理政的君王权力系统,不要提出过于超前的口号目标,不要脱离百姓民人。至于理论创新、制度创新、科技创新、文化创新,正是我们后人所要强调的,不要忘记老祖宗提倡的“苟日新、又日新、日日新”这一面,更不能忘记“庄”的重要。庄,让我想起毛泽东的名言:“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共产党就最讲认真。”

  正是中华文化传统的“既要这样又要那样”的思维模式,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思维玄机,还有《书?大禹谟》的“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十六字心传,十六字玄机,保住了中华,保住了人民共和国,保住了改革开放的成功,保住了发展的奇迹与大局的稳定,而不是像某些社会主义国家一样改革得稀里哗啦。难道我们不应该好好琢磨琢磨吗?

  再发挥一下“允执厥中”的十六字心法。相传这是虞舜向他的继任人夏禹传授的修心养性、治国理政的“万世之法”。舜告诉禹:旦夕祸福,人心难测,归心离心,人心险恶,顷刻巨变,载舟覆舟。而这一切取决于天道天心,道心(天意,也就是我们说的玄机、规律)精微,把握匪易,失之毫厘,差之千里,玄而又玄,全在一心。做君王的,只能公允诚恳,掌握分寸,不偏不倚,体察精致,精神贯注,老老实实,始终如一,中正周全,恰到好处。

(作品选自王蒙著《中国玄机》一书,由天地出版社出版)

网站编辑:穆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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