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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忆:旅馆里发生了什么?
发表时间:2017-07-04    来源:文汇报字体[大] [中] [小] [打印]  [关闭]

  

  鉴赏家(油画)[意大利]博尔迪尼  

 

  惟有这样的老派旅馆,一半回头客,逗留时间又长,就像 《看得见风景的房间》 里,供膳宿的公寓,美国的“床和早餐”(BED AND BREAKFAST)大概就从那里来,几乎一日三餐共处一室。于是呢,产生一套旅居的礼节,同桌时的寒暄,饭后茶余的闲聊,一个临时性质的小社会就此形成,故事也来了。大型现代酒店,惟早餐有机会谋面,二三日便又上路,你来我往,如过河之鲫,人际关系是疏离的。当晚,埃迪斯坐在她独用的餐桌前,再一次清点她的同住者:斗牛犬样貌的伯爵夫人袒露出旺盛的食欲和酒量,吃相其实隐藏着相当的信息量,但未到时候,还不够作出判断;伴狗女士则胃口缺缺,甚至有厌食症的迹象,和第一面兴致盎然的印象不同,显得憔悴;那一对母女依然光环的中心,熠熠闪烁,也是好胃口,和伯爵夫人不同,更像是贪嘴的孩子,伯爵夫人呢,似乎是,除去吃喝,还剩下什么呢? 人物渐趋生动,悬念随之而起,一定会发生什么。很像是谋杀案,又不完全像,差异在于,埃迪斯不是马普尔小姐,更不是波洛先生,侦探的眼睛,看到的就是谋杀,一个作家呢? 她崇尚弗吉尼亚·伍尔芙,此时又身陷情网不可自拔,但经纪人的态度是:“爱情小说的市场已经不同以往了。现在流行的是职场女强人的性奇遇,到处都是手提公文包的年轻小妞。”现代作家,哪一个能离开经纪人。所以,我猜想她应是介于大众和小众之间。一个爱情小说家的眼睛,将看见什么! 看见爱情不错,又会是怎样的爱情,许多谋杀案与爱情有关。

  悬疑呈渐强趋势。杜兰葛山庄的营业正进入淡季,马上就要打烊,客人余下这么几位。第一场雪下来了,情景向阿加莎·克里斯蒂的 《无人生还》 逼近。埃迪斯与周围的人搭上话,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她认识了年轻服务生阿兰。普西太太和女儿詹妮弗邀请她一起喝饭后茶,同时向她介绍自己的幸福人生,那就是豪华旅行。逝去的丈夫留给她财富和自由,于是,周游世界,准确说,从一个旅馆到另一个旅馆。由于贴近的相处,埃迪斯发现一个秘密,那就是年龄。普西太太远不是看上去那么年轻,以此推算,女儿詹妮弗不再是个孩子,少女的打扮透露出尴尬,当嫁未嫁,青春已大。接下来,爱狗的女士也向她示好,意欲结成联盟,对峙普西母女,这个小社会就有了划分。伯爵夫人已经老到不能听不能语,于任何一边都派不上用处。她有着真正的爵号,晚年却走入平民的历史,那就是被儿子媳妇挤出宅子,住在旅馆,等山庄关门,再转移到洛桑的教会养老院过冬。

  阅读的快感不仅保持在悬念,还来自故事里的闲适,大约就是维多利亚时代的风气了,中产阶级的趣味,不是衣食的苦争,亦不作哲学玄思,两者都有虚无主义的倾向,包含着存在的奥秘,这里只取中间的一段,物质生活,现实和精神的恰到好处。看小说中的人物,风景、美食、咖啡、八卦,这些琐细终究不完全无聊,而是有所暗示。说到底,你不相信作者会平白无故写下一些闲章,将不相干的人集拢一处,然后解散。又不是日本平安时代的女性小说,日常细节里都有禅机,就看你识破识不破。当然,现代主义小说也是没有叙事伦理负担的,它们从解构理论获得赦免,可任意处置人和事。

  上世纪八十年代是个宽容的年代,许多限制都在取消,人们都有耐心“等待戈多”。我们对安妮塔·布鲁克纳了解不多,不知道她属于哪个阵营。然而,《杜兰葛山庄》 既已具象地开始了,大概不会终结于抽象。事实上,平淡的表面底下,成因在积蓄着转机。有新人入住了,是从日内瓦主会场上派生过来的一个非正式会议,日内瓦可是国际会议中心,周围地区就可以拾个洋落。这些客人并没有直接生产情节,但是,营造了气氛。曲终人散的下行旋律,又抬起头来。埃迪斯,如今也算得上老住户了,她惊讶地发现,酒店里的年轻服务生远不止阿兰一个,而是有许多个,生意清淡时节使用假期,一旦上客了,招之即来。胡伯先生也到前台来了,原本已经移交给女婿执行。这一位胡伯先生,不知道作者有意还是无意,显得很神秘,总是坐在办公桌前。想像中,是一间背光的屋子,终日亮一盏绿玻璃罩台灯,光晕底下,一本住客登记簿里,记载着杜兰葛山庄的前生今世。不仅让人怀疑,酒店老板只是表面的身份,潜在还有另一个。比如,犯罪人;再比如,侦探,如同波洛。整个山庄里,惟有他,脱离埃迪斯的视线,兀自活动。当然,活动相当有限,但也足够暗示,在叙述者可视范围外,又有一双法眼,俯瞰山庄里的人和事。

  预感充实着等待的时间,同时,生活照常进行。住客们彼此熟络起来,并不到稔熟,而是半知半解。这样的程度正合乎八卦的要求,也惟英国绅士淑女才可控制方寸。这个一直拥戴皇室的国度,保持着贵族的观念,与其说是“阶级”,更可能是仪式,就像中国古时的“周礼”。现代化的进程从内瓤穿过,留下外壳,无论怎么着,外壳上的体面不能放弃。我以为老式旅馆即是这种文明的体现,又是其中的自由和浪漫,偏离固有的社会,做熟悉的陌生人。汽车旅馆则是美国故事的标配,比如 《洛莉塔》,比如《断臂山》,是原始人性,又是人性的烂熟。在这里,杜兰葛山庄,无论实质演变成什么,优雅是不能丧失的。

  内维尔先生,是日内瓦会议的与会者,或者尾随而来观光,总之,就在这个时间段,旅店再度热火起来的当口,他来了,并且滞留下来。普西太太立即向埃迪斯宣布:“你也有位仰慕者了。”爱情的年华已逝,膝下又有女儿待字闺中,对这类事格外敏感,也多少生出醋意。看起来,有情况在发生,虽不是期望中的那种,谋杀案,但也不离旅馆剧大谱,男女情缘,就像 《看得见风景的房间》。内维尔先生,身材颀长,衣着以中间色为基调,手上拿一顶巴拿马草帽,可以想见何等样的姿态和风度。他的出场真很像上个世纪简·奥斯丁 《傲慢与偏见》,单身汉彬格莱先生来到乡间,其时发现,杜兰葛山庄的长住客竟然全是女性,来自国度不同,阶层不同,经历不同,年龄不一,却全是单身。日内瓦的客人显然已经退房离开,尖峰时刻过去,另一种骚动起来了。普西太太发现内维尔先生仰慕埃迪斯的同时,终日与小狗琪琪相伴的女士莫妮卡,很微妙地,以求助的口吻透露她受到垂青,她对埃迪斯说:“能不能行行好,坐到我旁边来? 今天我实在不想再应付那个男人了。”事实上呢,内维尔先生约会的,还是埃迪斯。姜是老的辣,普西太太的眼光就是辣,再则,人在事外清,可是,真的人在事外吗? 又不尽然,晚上发生一件事———我们等待这么久,耐心终于有了回报。虽然不是谋杀案,但在这个避世的平静,难免乏味的小旅馆里,引起的激荡也相当可观。满月之夜,尖叫划破长空,楼道上响起惶遽的脚步声,向着普西太太的套间。这一幅图画又滑稽又诡异,母女俩站着,内维尔先生跪着,逮住夜间侵犯者,一只蜘蛛! 内维尔先生受老少女性的调排,不无戏弄的意思,可绅士在任何境遇中,处之泰然。他继续住下去,并且,继续和埃迪斯约会,一个爱情故事即将走向完满,只剩一个缺口,眼看着就要合围。

  此时此刻,普西太太的生日庆典来临,仿佛是下一个喜期的序幕。寿星隆重登场,“带着一种巴洛克式的富丽堂皇”,专用的餐桌上鲜花盛开,杯盘闪烁,服务生团团转,客人们也团团转。迎奉捧场却不是免费的,需付出代价,那就是说出你的秘密来,普西太太芳龄几何! 答案是,“差一岁就八十了”。在东方人是让人敬仰的高寿,可是,对于一个美丽、性感、需要爱的滋养的女人,却有点残酷了。更要命的是,推算更进一轮,再是晚育,母亲坦承经过十二年的“艰苦卓绝和无私奉献”,女儿詹妮弗也已临界危险的边缘,和埃迪斯同年,差一岁四十。一只脚在青年,一只脚迈向中年,而婚姻遥不可及。从简·奥斯丁的时代到安妮塔·布鲁克纳,一百五十年光阴转瞬即逝,人生的主要事件还是那一个,女人怎么样嫁出去。相比之下,埃迪斯的斩获称得上富裕———一个情人;一个未婚夫,被奢侈地抛弃在婚礼上;现在,又有一个“仰慕者”。埃迪斯所以乐于和内维尔先生往来,多少有些被周遭气氛推动,羡妒的目光,争夺的出击,还有普西太太的诅咒———就是在内维尔先生来到的时候,她终于想起来,埃迪斯像的是,被斩首的安妮公主,不是吗? 一言即出,内维尔先生“背部猛然一抖”,分明看见四下里刀光剑影。

  事情不是如阿加莎·克里斯蒂的谋杀案,一下子发生,也不完全像简·奥斯丁笔下的散漫,那么多的人和事,慢慢积蓄起来。那年头,无论写还是读,都很有耐心,旷日长久,人迹稀疏,又足不出户,讲故事和听故事最可打发时间。“杜兰葛山庄”是刻意为之的小世界,放空时间,与世隔绝,在它里面,事情不能太快,也不会太慢,这就是旅馆,不像庄园,是暂时的停留,而非永久居住。它即保持叙事的效率,又不违反自然生成状态,在日常的共识里,戏剧性依自身的逻辑演绎和激化,就像水面之下的潜流。鲜花、蛋糕、酒、吐露隐情,人人都触动心情,回忆往事。往日彼此看不顺眼的女人们忽变得柔情蜜意,缠绵悱恻,久久不散去。狂欢之后,常是人意阑珊,次日早晨,旅馆显得清寂。这一回,是真要歇业了,就当人们怠惰下来,一切准备结束的时刻,又出事了! 虽然之前有过虚掷一枪,人们依然激动起来,门在碰响,脚步杂沓,高声的争吵,一个男子的叫喝穿透而出,动静还是来自普西太太的套房,谁让她是旅馆里的中心人物呢! 不是谋杀案,故事已到末梢,再发生谋杀时间不够了,是另一种悬疑。普西太太靠在卧榻上,看起来像是心脏病发作,詹妮弗呢,并不在身边,而是在自己床上。薄如蝉翼的睡衣,垂落的肩带,春光乍泄的肉体,表情却是抑郁的。究竟发生了什么? 谁都说没事,没事,可是谁相信呢! 最奇怪的是,年轻的服务生阿兰也在场,按规矩他是不该进客房的,只听他连连声辨:“我什么也没干啊!”端倪就在这句话里,此地无银三百两,事情已经明白一半,可是谁都装不明白。维多利亚时代的遗韵还在,话到这里必须住嘴,再说下去就失了体面,惟有埃迪斯这个现代人,很不识相的,非要问个究竟:“能不能有谁告诉我……”胡伯先生喝道一声“白痴”,听起来是对阿兰,其实呢,要我说是对埃迪斯。没有人理睬埃迪斯,她只能自己猜测:阿兰这会儿说不定正搂着自己的小女友开怀大笑呢! 要发生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亦不过如此,谋杀案总是难得,真要发生了很可能并不如想像中的传奇。埃迪斯的遭际还没有结果,旅馆里的生活转移了注意力,反而将主线忽略了。这条主线以埃迪斯给情人的书信表现出来,小说本身就是文字叙述,文字里的文字更缺乏生动性,兴趣总是在客观的现场上,难免使主述人自己进入盲区。现在,可以想见的最剧烈的情节过去了,延宕阅读欲望的还有什么?

  旅馆里重又恢复平静,女人们回到面上和睦背后嚼舌头的状态,一百多年前,《傲慢与偏见》 的场景仿佛穿越时间隧道,浮现出来。都在拉拢内维尔先生,惟一的男性住客,埃迪斯稳占优势。追逐的过程近似达西对伊丽莎白,用内维尔的话说:“男人觉得猎物要是不够狡猾,太容易得手,也就没什么意思了。”现代人真是有什么说什么。归宿则大相径庭,那一对月老穿成红线,这一对,截止在求婚的一幕。内维尔坦陈对未来婚姻预设,那就是各不干涉,有一点像沙特和西蒙波瓦的约定,但少去了知识分子理想的实验,只剩下一己私心。即便上世纪八十年代,婚姻依然是稀缺的礼物,很显然,埃迪斯对爱情还保持着古典的观念,可是,时间不等人,世道在变。她其实也在屈就,以另一种现代性方式,那就是允许自己在婚姻外围获取爱情。离开杜兰葛山庄之际,她给情人发了一封电报,上世纪八十年代,还没有手机短信,用字就很简要,两个字:“即归”。是归回居住的城市伦敦,也是归回不伦之恋。时代不同了,简·奥斯丁的那些没有嫁妆的女儿们,只能寄居在长兄家中,做个姑妈,事实上就是伴女的身份,克里斯蒂的谋杀案里,伴女常常担任凶手的要职。伊丽莎白的好运气千载难逢,简·爱呢,夏洛蒂·勃朗特慷慨地给予一小笔遗产,而罗切斯特赔进一双眼睛,于是,从此过着幸福的生活。经济独立如埃迪斯,至少,至少可以不嫁!

  2017年6月24日 上海

  《杜兰葛山庄》 (英) 安妮塔·布鲁克纳著 叶肖译 北京燕山出版社

网站编辑:穆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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