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banner1-1.png
  • banner1-2.png
  • banner1-3.png
  • banner1-4.png
  • banner1-5.png
  • banner1-6.png
  • 铃声叮咚伴终生
    发表时间:2017-09-08 来源:北京青年报
    字体:[大] [中] [小] [打印] [关闭]

     

    1967年和母亲合影(左为作者)
    母亲年轻时
    父亲年轻时

    母亲当年是妇救会主任

     

        ◎尹西林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况乎血乳恩情?扶助贫困老区、开展希望工程,这是妈妈生前最关注的事情。从我记事起,她就经常告诫我:“孩子,记住,咱们娘儿俩的命是老区百姓给的,千万不要忘本!”

        走一村吃一村,靠着吃百家奶, 母亲把我带回了康宁镇

        1998年腊月,老妈走了,清理老人遗物时,我从母亲的钥匙链上解下一只小铜铃铛。小铃铛被磨得金光灿灿,别看它小,却载负着山西吕梁乡亲给我家两代人的重恩。在悲悼妈妈的日子里,妈妈生前讲述了无数次的故事,再次从铃铛声中传出。

        我的母亲名叫解秉权,抗战初期是山西省朔县妇救会领导人,1942年调任兴县三区(现康宁镇)任抗日妇救会主任。

        1944年4月,母亲生我时,区领导派了一位姓尚的农民牵着黄牛护送,目的地是百里外河西神木县八路军120师手术医院。一路上他们风餐露宿,赶到了黄河边,过了黄河,到了彩林镇。

        彩林镇旁边有条小河,名叫贺家川。他们走到这里,正遇上暴涨的山洪,桥被冲垮了。为了争取时间,老尚决定涉水过河。黄牛驮着妈妈在河里艰难地浮游,湍急的洪水流冲得母亲头晕目眩,她趴在牛背上一动也不敢动。老尚牵着牛,在齐胸深的水里前行探路。越走水越深,走到河心,老尚一步踩空,洪水瞬间没顶,顷刻间就被大水冲走了。岸边传来老乡们的呼救声,男人们沿岸奔跑着搭救老尚,对岸一大群婆姨尖叫着,举手招呼妈妈,要她闭起眼睛抱紧黄牛。牛在水里缓慢地吃力游动。老尚在水中拼命挣扎,幸亏不远处的一处转弯河岔拦住了他,村民们把他拉上了对岸,众人为他揉腹控水,老尚脸色苍白,不会说话,只剩下一丝细气了,他为护送我们娘儿俩险些丧命。母亲骑坐的牛虽也历经艰险, 终将母亲平安带到了对岸

        我出生第三天,母亲就出院了。回程路没有牲口,也没有人照顾,母亲只好把我放在一个大篮子里,挎在胳膊上赶路,如同难民逃荒似的。从河西贺家川到河东兴县康宁镇这段路母亲走了20多天。

        母亲产后没有奶水,一路上大人孩子受尽了罪,母亲只得走十来里路就依村住下。兴县是晋绥边区首府,社会稳定,人民团结,党的威信很高,干部行路住宿用不着什么介绍信,每到一村落脚,村干部就热情接待安排食宿,主动召集有奶的婆姨给我喂奶,极富同情心的姨娘把最充足的奶水给了我。就这样,每到一村我就吃三四个女人的奶,像传送接力棒一样,走一村吃一村,就是靠着吃百家奶,母亲把我带回了康宁镇。

        张家的奶爸奶妈,

        我是他们的“骨香香”

        三区下属十几个自然村,每村有一个抗日妇救会员。张家崖村的妇救会员名叫猴派子(兴县人谑称小辈为猴),是张家最小的妯娌媳妇,心直口快,是宣传抗日、组织劳军的支前模范。母亲回到镇上后,猴派子见主任没有奶水,当下请母亲把我交由她的二嫂喂养。我由此住到了张家。

        奶爸叫猴炮,是张家老二,靠种十几亩崖头薄田养家度日,家中已有两个男孩,家境十分贫苦。我去他家前几天,他家正在吃奶的老二被饿狼叼走了,在离家院不远的山坳里被吃掉了。我的张家奶妈守着孩子那堆小骨头悲伤不已,不断撞墙哭骂自己对不起小儿子。就在奶妈掩埋了自己孩子的当晚,猴派阿姨把我续到她的怀里,于莫名其妙之间,一个新生命拼命地吮吸着她的乳汁——啊!爱子复活了!那孔乌黑低矮的土窑洞里又有了笑声。

        奶爸话语不多,只知闷头干活。自我到他家后,奶爸便早起晚睡,高高兴兴地担起烧火做饭的家务活。适逢村民取笑,他就大大方方地说:“婆姨看好孩子要紧,再让狼给叼走,咋跟咱八路军交待!”于是奶妈理直气壮专心致志地喂养我,几乎是寸步不离,这一年,我快成了她的贴身肉。

        到我懂事后,母亲一次又一次地给我讲述张家娇宠我的故事:“你在人家里,天一亮,你奶爸就下炕挑水、烧火、做饭。你奶妈在炕头上,全身抖着把你亲个不停。张家的土窑又黑又破,你娘儿俩拥被而坐,你那脑袋瓜儿像袋鼠幼子一样探出被角撒娇乱叫。奶妈把你惯得可不成样子了,老是边抱着摇晃你边唱:‘西毛眼,我的骨香香,西毛眼,我的骨香香……’你奶爸为了给你吃好穿好,后来决意去挣现钱,果断变卖了家田,给地主老财当长工去了。不过这一下歪打正着,他本是中农成分,这下变成了赤贫雇农。土改划成分时,你奶爸成了村里成分最好的农民,他背地里面可得意了,总说是托西林的福。”

        几年前,我请奶哥奶妹们来京游玩,他们还为家里成分一事再三感谢我呢。妹妹们更有奇思,说没有二哥哪有我们,是二哥冲喜了妈才怀上我俩的。啊!这就是中国的农民啊,多么厚道啊,厚道得令人热泪难止。

        针婆婆一根长针扎下去的一刹那,

        我突然大哭起来

        兴县土地贫脊,抗战时期军民终年以黑豆、甜甜饭为食。由于营养不足,我打小就严重缺钙,一生病就抽风不止,愁坏了奶妈全家。我2岁时的某个晚上,突然又发烧抽风,人缩成了个小肉团。母亲闻讯从区上赶回来探望。大人们把我的人中掐得又红又肿,我

        却还是不省人事。奶妈担心得说不出话,一个劲发抖。后来,母亲索性把我推到后炕上,独自向隅揩泪,连声叹息“不行了,这孩子活不过来了”。

        窑外漆黑,天降着大雨,母亲和奶妈不停地哭泣着。忽然窗口火把通明,原来是三区的刘区长带着好几个年轻农民来到了窑前,他们搀扶着一位60多岁的老大娘进了奶妈的家门。老太太是周围数十里有名的“扎针婆婆”,她那高超的针术,曾救了不少军民。后来母亲才知道,是猴派阿姨见我病危,跑到区里找到了刘区长。刘区长马上找了几个身强力壮的农民,扛着支前用的担架去接针婆婆。夜雨瓢泼如注,十几里道路之泥泞坎坷,抬担架农民之艰难,是可想而知的了。

        针婆婆进了窑洞,命奶爸立即点火烧水,让奶妈和母亲脱光我的衣服,老人脱去湿鞋从容上炕,打开针包,在昏暗的油灯下,用针从我的头顶到面部、颈部、胸部一直扎到心口,我的全身布满了长针,呼吸还是困难,不会动弹。刘区长抽着旱烟,叉手在地下急得转来转去。而当针婆婆把一根长针在我的脐部深扎下去的一刹那,我突然大哭起来。顿时,窑洞里所有的人都欢叫起来:“孩子活了!”母亲和奶妈用脸贴着我的脸大哭:“骨香香,你可吓死妈了。”

        天明了。临走时,母亲翻箱倒柜找出三尺土布答谢老人。针婆婆摇首推却说:“你们八路军,背井离乡,拼上命到我们兴县打日本救中国,为的是咱老百姓,不容易!给娃儿治病,应该呀,我不能收你的东西!”

        现在母亲走了,

        小铃铛又回到我身边

        在奶妈家,母亲与我还曾经历过一次惊心的生死事件。日寇投降前夕,对兴县进行了一次扫荡。事情来得非常突然,母亲来不及躲避,慌乱中抱着我与村里的婆姨们一起往山上跑。她们被鬼子兵赶到崖顶,母亲坐在山崖边,做好了牺牲的准备。她背过身,把绑腿、挎包都扔下了深渊,准备跳崖。但又一想,反正

        是个死,不如拉个垫背的,她决意拉个日寇,跳崖同归于尽!

        鬼子兵端着刺刀凶狠地扯掉妇女们的头巾检查女人发型,妈是女八路,留短发解放头。群众都为她紧张死了。这时候,母亲身边的几个妇女好像约好了似的,突然就把我从母亲怀里夺走,她们是想决心拼死保住主任的这点骨血。婆姨们搂着沉睡着的我,挤在一起,用层层身躯围护着母亲和我。

        每次忆起当年这个场面,母亲都会揩泪低泣良久。那是日寇刺刀下的生死之交啊!那次扫荡,所幸远处枪炮声大作,鬼子兵逞凶没多久就跑步撤走了,张家崖乡亲们躲过了一场血腥劫难。

        1963年我参军前,父母让我回兴县探望恩人。回到张家崖村后,我整天守着奶爸奶妈。分别15年了,这次团聚全家度过了幸福的一周。奶妈和奶爸还像对待娃娃时的我那样,让我这个大小伙子睡在他俩中间,重温天伦之乐。说起那次日寇扫荡时,奶妈抚我的头夸我乖,说日本兵咋吼你也不醒,我娃好命呀,你要闹,可扛大祸了。

        那次扫荡一年多之后,日本投降了。这时,我学会了走路。奶妈高兴之余更不安心了,为防不测,她把一个铜铃铛紧系在我的胸前,我走到哪里铃铛便响到哪里;只要听铃声一响,奶妈就立刻放下手中活计,冲出家门将我追赶回来,小铃铛成了报警器。

        1947年,我3岁,母亲调回朔县工作,她费尽心机哄我断了奶。离开张家崖时,母亲给奶妈留了些钱物,以谢育子之恩,奶妈连连摆手,低泣着拭泪,仔仔细细、反反复复向母亲“传授”育儿之道。

        离开奶妈,母亲带着我回到老家雁北解放区。

        战乱年代,我和妈妈漂泊不定,家里许多旧物都遗失了,唯独那个小铜铃铛,母亲像对待宝贝那样把它和自己的钥匙紧拴在一起,时时刻刻系在腰间。现在母亲已走了,小铃铛又回到我身边,它是我生命的象征。我要把它珍藏起来,代代传下去。供图/尹西林

    网站编辑:穆菁

    友情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