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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景良:家风与家教
发表时间:2016-12-19    来源:中国文化报字体[大] [中] [小] [打印]  [关闭]

  近来家风与家教的讨论又开始多了起来。大家开始注意过去某些大家族的良好家风及其积极意义。

  有些家庭由于重要成员对子弟引导、教育而人才辈出,对社会做出成绩和贡献。这样的家庭自然引起大家的注意。因此,家庭内的教育和所形成的家风成为讨论的对象。家教和家风的出现是有其社会原因的。在封建社会,家族、大家庭是社会的一级组成部分。一个大家庭在封建社会中本身就是一个宗法上的单位(也可以说是组织上的单位)。没有分家、住在一起的一个大家庭,则经济上也形成一个单位。既然是一个单位,就有领头管理的人,那就是家长、族长。每一个家长、族长和家庭中的长辈们为保持家族兴旺,都要管理家中、族中的子弟们,要他们好好向上、不要闯祸,因为在这样一个单位中是祸福与共的,兴旺时固然大家都有好处,但家庭中某一人犯了大错就有可能祸及全家。

  几千年来,农业经济的小生产社会,使得一家三代或四代聚居成为常态。三代人、四代人在经济上、生活上组成一个整体。辈分高、年纪长的常有较大权威和相当的威信。其中还会有一些明哲出现,教育教导子弟,引导他们向上。于是子弟中就会陆续出一些人才,互相影响、鼓励,形成风气。这就被人称作家风。这方面,每家有每家的特点,有不同的习惯和风气。

  我过去接触“家风”“家教”这两个语词,感觉是这样的:常常是我们看到一个家庭中陆续出了人才,子弟多很正派。他们的家庭有一种风气互相影响、感染,鼓励他们向上,我们就说这是家风好;至于家教,目前用这个词主要指长辈中有影响的人物对子孙后代的教育,包括言论和行动,不过,过去用此词多指家庭内长辈对小辈在道德思想、礼法规矩等方面的管教,在我过去的生活中,常在某些消极情况中用到家教这个词,例如当一个人不尊敬长辈时,我们说这个人“没有家教”,一般说这话是本人不在场时的评论,口气平和,但其分量是比较重的,因为连其父母也被批评在内了。另有“家训”一词,偏于言语或文字教导子孙更多一些,或是写下的告诫子孙的文字,或是为后代立下的若干条规矩。

  在过去大家庭中,还有起着很重要作用的就是规矩、礼节的教育和培养。关于规矩、礼节的教育,特别是言行举止,我最记得我的外祖母。她活了100岁,记得她九十六七岁来我家,坐在普通硬椅子上和我母亲聊天。她一坐几小时,腰背挺直,后背从不碰椅子背。她就是从小受到规矩、礼节的教育,认为这样的举止是和心思正派、态度端正联系起来的。注意自己的举止无形中也反过来影响自己的心情和思想。不会有人正襟危坐地赌博,而一个耸肩驼背的人去教课、报告、谈判等也会冲淡这种场合的严肃性,破坏气氛。看一个人的仪表、举止也可看出这个人受家庭教育的情况,即教养如何。儒家对于一个人的举止有着方方面面的规定,有些书如《弟子规》就专讲这个,朱子著的《小学》也有非常详细的阐述,还有朱柏庐《治家格言》等。恰当的举止培养着端正的态度,也是端正态度的表现。礼节和举止只是一些外表的动作,但这是为了表现某种思想的。因此,核心的问题是要有个“敬”字,从心里做到“敬”,诚心诚意。譬如向长辈行礼,要心存敬畏,这敬虽在心里,但是真是假,有无诚意,在行为方面是看得出来的。有个词叫“肃然起敬”,这“肃然”二字就是表现。上面说到坐姿,如果真正心存敬畏,正襟危坐多少会形成小小的气场。所以行为举止虽是形式方面的东西,但对于培养成为一个道德品质高尚、有气节、肯于努力向上的人是很有帮助的。一个家庭如果在这方面的教育良好,就会形成很好的能培养优秀子弟的风气。经过长辈的指导,再加上个人读书学习的努力,就会涌现出优秀的人才。

  长辈的提倡、教导是非常重要的。我们说出人才、好家风,有时比较明显地表现在家庭成员事业上或学习上的成就。重要的是这样的人多数都具有高尚的人格、良好的品质,这是问题的核心。我家的长辈在子弟教育方面做了许多努力。特别突出的是我的曾祖周馥和四叔祖父周学熙对教育子孙的贡献,他们的影响是对周氏全族的,其影响之大,开了一家一族的风气,出了几辈人才。幸运的是曾祖父周馥留下了一部书《负暄闲语》,是以我父亲少年时和他谈话的问答记录为基础写的。他的几代子孙都受益匪浅,如同亲受他的教导。他的儿子也就是我的叔祖父周学渊于宣统年间首先在济南组织印行了此书的单行本。1921年周馥去世后周学熙等很快就编印了周馥的全集。其中也包括《负暄闲语》。他们这样做使子孙得以读到他的教导,也是传承、推行祖上的教导,是对子孙后代推行教导的一部分。现存世的有周馥在去世前几个月手写的《孔子家语》选录,并有题识分析此书的价值,以及对子孙认真阅读此书的期望。当时,他虽已84岁高龄,但对子孙的学习还是念念不忘。周学熙同样做了大量教育子弟的工作,他通过师古堂印行书籍,包括先贤的著作、子弟的课业,以及其他大量供子弟学习的古籍选本,他组织子弟定期请老师讲课,耗费相当多的金钱和精力。周馥和周学熙两人在家乡至德县(今东至)为族人做了许多教育工作,包括建立书院和学堂。正是有了他们二人的推动,我们家族才兴旺起来了。这就是一个家族中开明的长辈带动全家的鲜明例子。

  在教育子弟的种种因素中,长辈的榜样作用是相当重要的,这就是身教。以我父亲带领我们这个小家庭为例,父亲的榜样对我弟兄的影响极大。父亲很少通过谈话来教育我们,但我们很崇敬我们的父亲,崇敬有崇敬的道理。从他身上,我们看到哪些事情他坚持做、如何做,看到哪些事情他从不做。从他的行动中学会了如何做人,懂得了高尚的人生趣味。在他兄弟五人中,只有他一人既不吸鸦片烟,又不纳妾,他连香烟也极厌恶。这影响到我弟兄绝大多数连香烟也不抽。他经营企业从未任用过“私人”,也从未介绍过熟人进入企业。在父亲90多年的一生中,我们从未见他背后说人的短处。对工作方面的同事、对家族内上下的人都如此。因此,家里平日闲谈中,从未听到有人背后说闲话。父亲对朋友、对亲戚都是充分尊重的,也有人曾做过对不起他的事,但他从不记恨,照旧往来如初。在这种环境中成长,我们无形中也形成了这种习惯。弟兄们处事时思想从不往邪处想,自然对人宽厚,更不会搬弄是非了。总之,这样的氛围从某一方面净化了我们的思想。我们从不去了解别人的私事,听到一些风言风语也如秋风过耳,过后即忘。我和二哥珏良接触较多,在他一生中从未听到他说谁不好,谈到什么事总是从好的方面看,这样说像是圆滑或老好人了,其实不是,要从心里充分做到与人为善也不是太容易的事,一个人在人面前可以假装,但私下里也是这样说、这样想,就不是装假了。以上只是从很小的侧面看长辈的榜样的力量。

  链接:安徽建德周家是在中国近现代史上产生了巨大影响的望族。从清末的封疆大吏,到近代教育先驱、北洋政府财政总长,从实业家及古籍收藏家,到文化学者、科学家,周氏家族创造了一部与时代共命运的家族文化教育和传承的历史传奇。中科院地质研究所研究员周景良是实业家、收藏家、爱国民主人士周叔弢的幼子。

  (责任编辑:王碧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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